程春莲,当年作为全国六大经济案犯之一,最大的女性受贿犯的形象,出现在湖北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上。
“呜——呜——”一排排警车呼啸着驶向郊外。这是1992年的春天,4月3日,清明节的前一天,程春莲的人生里最后一个春天。

没有忧伤没有悲痛没有绝望,她只能麻木地最后巡视这个世界。
她曾有无数热血沸腾的青春梦幻,而且经过努力,一步步,梦幻成真;然而,76万,76.75万元,埋葬了一个瑰丽的梦,并将自己的年华在36岁时就提前焚毁。
10年前,她曾以甜润的嗓音、出色的演技重塑了“刘三姐”这个角色,走红了当地的艺术舞台;今天,她却以中国最大的女性受贿犯的身份,走上法制的“断头台”。去刑场路上两侧摇曳不止的树叶更不能替代观众热情的招手……严峻。肃静。寒气。黑洞洞的枪口正抵住她的后胸背!
1989年5月底,一封非同寻常的举报信从黄冈地区浠水县飞向了湖北省人民检察院,这封署名为“浠水县某公司数名职工”的信中陈述:
“黄石市工业供销总公司石油协作分公司干部程春莲,自1988年8月以来,多次背着单位私自从渤海石油公司搞石油倒卖,仅浠水县石油公司1988年就接收程春莲搞回来的石油10多次,数量达5000多吨。这些油她每吨另外加收‘好处费’、‘水费’(信息费)200多元,全部要现金,无发票,无收条,也无任何手续。而且要一个人单独送现金给她亲手收,然后程春莲才当面把提货单交给送款人。浠水县石油公司送现金10余次,共计10万元左右,其中第一次就送给她14万元现金……”
案情重大!迅速查办!省检几位检察长马上碰头,当即批示黄石市人民检察院认真查处并报结果。
6月上旬,一辆破旧的蓝色上海牌小车从黄石驶向浠水县城。5名检察官径直来到浠水县石油公司。

公司领导先是热情接待,然后敏感而警惕,你们要查账,好,整整两大立柜500多本账据,查吧。
于是,初夏的昼夜,他们忙碌的体态如同一幅幅剪影。一连5天,天天翻查到午夜。
这几天,热情的当地检察院再没有来人,公司领导也不再露面,这是为什么呢?
有情况证实,该公司与程春莲之间的经济问题,早在1989年2月底就有人向黄冈专署有关部门举报,可是不久,一位负责人发出告示:这件事谁也不要管!
有一个事实,像一个蜜蜜的甜果,还在这个公司某些人心中引起难舍的回味:他们从程春莲手里弄来的石油、汽油平均以每吨1350元,柴油平均以每吨1070元的购价进来,转手又以汽油每吨1800元至2100元,柴油每吨1250元的售价出手,总共是汽油2800多吨,柴油2400多吨。这样一进一出,赢利着实可观!为此,该公司在全省石化系统竞被评为先进单位,榜列第二,而且,公司领导还向下属吹风:这笔生意完成后,每人可得奖金2000多元……
有以上这样的基础,黄石检察院办案人多吃些苦,遇上一些不软不硬的钉子是势在必然的了。
500多本账本,手指头都被翻麻了还磨掉了一层皮,但已查到程春莲的两笔账,也有40多万元,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胜利。而最大的收获是,他们从查账中发现该公司业务股长毕锋这个人物至关重要。
带队的陈检乐哈哈地下达命令:“走,我们赶快赶回去!”因为案件关键的当事人毕锋正在黄石海关山宾馆参加鄂东南石化工作会议。
破旧的蓝“上海”从浠水匆匆返回黄石,车上,5位检察官边啃着面包边开起途中会议。

6月17日下午3时,蓝“上海”开进黄石海关山宾馆。在此开会的浠水县石油公司业务股长毕锋和汪副经理被检察官叫了出来。
汪副经理一脸的坦然,他承认与程春莲业务往来中送钱给她是事实,并且说在某某笔记本上都有记载。汪的话还颇有几分底气,这底气是来自县里领导的支持与撑腰。几十年来,他以为他熟谙官与法的分量。
毕锋这位29岁的业务股长,浑身透露出一派精明劲儿:白净的脸庞,端正的五官,双眸亮而有神。他站在检察官面前镇静自若。在此之前,早已有人将“鸡毛信”传递给他。毕股长对答如流,还对检察官把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活灵活现,一脸的诚恳。
当晚,他从黄石赶回浠水,马上给住在武汉汉阳钟家村的程春莲通了电话;然后,他紧急召开了“家庭扩大会议”,决定让姐夫朱某和八舅范某夜奔武汉与程春莲接头。
6月18日凌晨4时,毕锋的姐夫驾车与毕锋的八舅一起风尘仆仆地赶到接头地点,交给早已等待在此的程春莲一张纸条和一个纸包。条上云:“你的问题立了案,我们之间现在只是工作关系,你的2.5万元钱和金戒指现在归还你。”

三人交接完毕,天色已近黎明。程春莲重视“英雄本色”,她梳妆整容,迈着娉婷的步子去做她要做的事。就在头一天,她还在为另一笔大生意而奔波于武汉三镇——一笔1万吨石油的买卖。
然而,“立案”两字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知道,立案可不是儿戏,不是舞台上表演,戏完收场了事。
5点30分,程春莲阔步径直走向出租车站。一招手,一辆红色的“的士”来到她跟前,她一甩手,400块:“到黄石,要快!”一时间,她大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
武(汉)黄(石)公路上车辆繁多,“的士”不断响着喇叭超速行驶。
坐在车内的程春莲心中难以平静。
有人说,生活像一只歌;有人说,生活像一段戏。33岁的人生经历像电影胶片一幕幕在她脑海闪回。
10年前的黄石歌舞团剧场,“刘三姐”一曲歌罢,整个观众席掌声雷动。程春莲这个勇于追求不断探索的歌舞演员随着“刘三姐”的演出成功而名噪黄石。

1988年7月程春莲一个“三级跳”,意气风发地走进了黄石市工业供销总公司石油协作公司,不到一个月,她被提拔为副科长。这个“长”虽小,但它是对程春莲个人能力的承认和其需要发挥的鼓动……
6月18日早晨8点,红色“的士”轻捷地拐了几道小弯,在一幢宿舍楼停下来。程春莲打开车门,提起旅行包,疾步跑向自己的居室。8点10分,两辆摩托车,“嘟嘟”疾驰而来,两名侦查员一见楼下停着的“的士”,便跑向程春莲的住处。
“刘三姐”掉份儿了,程春莲落网了。
面对法纪检察科长周华新等几位讯问人员,程春莲仍有点虎倒威不倒的架势,她毕竟是见过大世面上过大舞台之人。当得知对方意图后,她马上启动思维重新调整程序,一边观察,一边策划,准备把“戏”演真点,好过关。
在讯问人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她或多或少地供述了自己和浠水石油公司几次交易的经过;不过,对于收受对方几十万元“信息费”的行为是犯罪这一点,她感到实在不解和冤枉:“政策允许,我是那种‘先富起来’的人;而且,我得的钱,都是有关领导同意了的!”的确,“领导”是同意甚至支持的。在她的观念中,领导都同意怎么和犯罪挂得上钩呢?可程春莲的脑中缺根弦,“领导”同意不等于就不违法。
办案人员也毕竟同各种被告打过“交道”,领教过各种招数。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她受贿的已从账上查出的50多万元现金。就为询问这些现金的下落,双方僵持了四个多小时。不交出钱,程春莲自己也难以自圆其说,因为她已交代了几次收受的数字,虽然这数字和举报的数字相差甚远。

太阳渐渐西沉了。陈佑春副检察长的眉毛像剑一样竖了起来,他联想起询问毕锋时,毕锋交代过程曾请他换外币,于是眼睛一亮。
这一问,程春莲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目光愈加黯淡下来。她缓缓移开检察长直视的目光,轻轻地说:“你们叫个女的来,我跟她去……”
不一会儿,女检察官李玲等回来报告:程春莲从她自己的乳罩和内裤里,交出10个存折,1万美金,10万日元。这10个存折的存款地点分别是北京、天津、黄石、武汉,共计20余万元!
“刘三姐”现在为自己在凌晨的那个失误而懊丧。她本来一听“立案”就想到“开溜”,不过还是想先到浠水县询问一下,如果确实大势已去,再跑,现在可完蛋了……
对金钱追逐,在人类发展史上的资本原始积累时期,表现得最为露骨和不择手段。中国有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程春莲便具有了“一定的条件”,追逐起金钱来,其魔力可以想见。

当时社会上有些“能人”,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办事不用愁”;程春莲的能耐因了“刘三姐”的功底,已上了段位,她能“一回熟二回货到手”。别人搞不回来的紧俏“切诺基”吉普车,她上趟北京,轻而易举地弄回来了,她也因此顺利地调入工业供销公司,从艺坛的大红大紫,到商界的小有名气。
1988年5月,程春莲在江西九江市石油公司招待所办理吉普车转让手续时,偶遇国家海洋石油局渤海石油公司供销处的梁述胜后,凭着“准商人”的眼力,一下子冒出倒卖石油发财的念头。
这天的黄昏,她很随意地走进了梁述胜的房间:“哟,梁先生,这么早就看电视啊。”梁转过身,一份惊喜,出门在外,寂寞颇多哇。
一台两人对口话剧开场了。人生、理想、抱负、形势、改革开放、发财致富……梁述胜很快被程春莲的谈吐和姿色所打动。自己手上有油,可为这位艳妇带去利润,而自己身上却缺“油”,何不顺水推舟揩她的“油”。
情投意合,各取所需,各尽所能……

可以说,结识梁述胜是程春莲戏剧性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同时更是步入了一个误区。
1988年6月,程春莲在前往北京接吉普车的途中,只身跑到天津,找到梁述胜叙说一番追恋之后,提出需要有指标,梁告诉她需有县团级以上介绍信、法人委托书、工商证明及执照、个人身份证这四个证件方可报批。程春莲带着四证出现在梁述胜面前,旧情新意,梁当即批了50吨液化气,不久又批了1000吨汽油,1000吨柴油。程春莲将这些指标上交给了公司。
“程春莲有本事搞平价紧俏油”的消息,使她从商界的小有名气一下子蹦上名声显赫的台阶,一如当年,“刘三姐”一炮走红。
当1988年8月的一天,浠水县石油公司的毕锋与副经理来找黄石市工业供销公司求援汽、柴油时,该公司某经理不无得意地指了指程春莲:“啰,‘刘三姐’能搞油……”
拥有2000多辆车子的浠水县,光车子用汽油就需6000多吨,而计划内只有2000吨,这时全县已有一半的汽车停运了,全县农业还需用柴油1.65万吨,在上巴河进行的挖沙工作更无法进行。县委、县政府为此而乱了阵脚。
浠水方的业务股长毕锋随着某经理的指点,马上盯住了这个昔日“刘三姐”今日“能搞油”的了不得的女人。
毕锋殷勤地凑上去:“你能不能帮我们搞些油?我们可以给你‘信息费’的。”
“努力搞吧,试试看。”程春莲不紧不慢地回答。
不几天,程春莲打听到武汉青山和江西九江炼油厂都是由渤海石油公司运来一部分原油提炼。她马上拨通天津“热线”:“……再紧张,你给别人是给,给我们也是给嘛。合同上写上浠水石油公司吧。”电话那头的梁述胜不觉奇怪:“怎么又冒出个浠水来?”程春莲巧舌如簧:“浠水石油公司的储油罐在湖北县级单位里是最大的,油放在他们那里,我们黄石的大厂用也方便。”梁无话可说了,只得慨然应诺。
第一笔进价每吨1160元的1000吨汽油指标到了,浠水方按每吨1300元计算,每吨返现金140元,共计要返给程春莲14万元现金。

14万,轻而易举地一下捞了14万,从小在苦海中泡大的程春莲像是沉溺在天堂,厚厚的一摞钞票烧得她几乎一夜难安。第二天,她把14万元中2万元的5元钞拿到塘沽工商行储蓄所存起来,定期一年,地址写的是黄石市武汉路28号。
接着又叫了辆出租车到天津,找到当地工商行的一个储蓄所存了6万元,定期三年,地址写的是黄石市向阳院140号。又在另一个储蓄所存了两万元,定期三年,剩下的4万元带回了家……
1989年12月,岁末飘雪的日子,程春莲一案的侦查已近尾声。
临近起诉,可办案人员仍在忙碌着,忙碌的仍是证据。虽然到7月底,检察院已收回现金34万元,美金1万元,日元10万元以及彩电、金项链等物,但这些钱物相加的总和与程春莲自己交代到手的58万元相差甚远,更不要说她从倒卖5300多吨石油中所得的76万余元了。
当时有人说,就凭这34万余元就足够杀头了。法律规定,获利在10万元以上的就可视为“数额特别巨大”!
围绕此案定性问题,人们议论纷纷。理论界、司法界、立法界、政法机关内部认识不一。
有人认为:这案子怎么能定受贿罪呢?渤海石油公司卖给她的是计划外指标,本身就是议价,议价议价,就是赚钱之价,做生意不赚钱,谁做?
有人认为:这案子应定为投机倒把罪。她违反的是国家法律管理规定,转手倒卖国家紧俏物资,非法谋取的是不正当的暴利。
还有人认为:她是犯了贪污罪。程春莲通过从渤海石油公司搞到的石油所得的“好处费”,是拿公司的证件,以公司业务员的身份获取的,这76.75万元应上交公司,而她占为己有,自己贪污了。
而另外一种意见则认为:程春莲是有功之臣。是她把浠水的车轮子搞转了,经济搞活了。
该怎样定性?神圣的起诉就要开始,这是摆在黄石市检察院办案人员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
十多天后,一致性的意见终于拿出来:以受贿罪起诉。

认定受贿罪的依据是充足的:1988年1月2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中说:“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非法收受他人的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受贿罪。国家工作人员……在经济往来中,违反国家规定收受各种名义的回扣、手续费归个人所有的,以受贿罪论处。”这是最新的国家最高立法权力机关通过的规定,从程春莲的身份到她的行为,放在这个《补充规定》中对号入座,一点也不冤枉!
1989年12月25日,黄石市人民检察院以受贿罪对程春莲提出公诉!
1990年9月18日,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程春莲特地穿上一套白色运动服和一双白色布鞋,她在幻想和表示自己的“洁白”、“清白”。
被告席上,程春莲仍在“排练”。法官让她回答问题,她上前一步,回答完毕,又退后两步,手臂和两胯的摆动犹如重现当年“刘三姐”的纯朴优美。
可法律不是儿戏,法庭不是艺术舞台。在铁的人证、物证面前,辩护律师也无能为力。
12月1日,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以其受贿76.75万元的事实,依法宣判程春莲死刑,剥夺其政治权利终身。

程春莲的幻想被彻底击碎了,她白色的运动服并未能使她清白,她的“戏”临近终场。
程春莲不服提出上诉后,经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于1991年1月1日作出决定:维持原判,并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经过反复论证和核准,于1992年3月下达核准执行令。
1992年4月3日,曾经红极一时的“刘三姐”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天,她的世界的末日,她的青春的终止符。
“砰!”一声略显沉闷的枪声响了——程春莲倒下了,但引起人们的思索却是深刻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物迅成则疾亡!
这应是对蔑视法律者贪赃枉法者大发横财暴利者的响亮而严厉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