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话撂在这儿:如果没有 2019 年那场“电视真人秀式”的大选,乌克兰很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如果只把责任丢给一个“戏子”,那又是把复杂现实简单化了。
泽连斯基本人出身喜剧,却并不是凭空从舞台跳上总统宝座的。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媒体帝国,有奥利格(寡头)出钱,有网民的情绪推动,还有一整套制度缝隙被精准利用的过程。把这件事看清楚,才谈得上“戏子误国”还是“制度误国”。
按你的原文思路,我按时间顺序又穿插必要倒叙,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讲清楚。
很多中国观众第一次知道泽连斯基,是通过那部被翻译成《人民公仆》的乌克兰电视剧:一个普通高中历史老师,因为一段怒怼腐败官员的视频在网上走红,阴差阳错被民众推上总统宝座。
很多人以为这就是编剧脑洞,没想到三年后,这套剧情被照搬进现实。
2015 年,泽连斯基主演的《人民公仆》在乌克兰 1+1 电视台播出。当时这家电视台的幕后老板,是被称为“普里瓦特集团教父”的寡头伊戈尔·科洛莫伊斯基。剧集收视节节攀升,尤其在年轻人中成了现象级作品。
一年之后,制作这部剧的公司——“人民公仆工作室”——被直接注册为一个政党。再往后就是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一幕:这个政党提名剧中的男主角——泽连斯基——出马参选总统。
2019 年 3 月 31 日,乌克兰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泽连斯基拿下 30% 选票遥遥领先;到了 4 月 21 日第二轮,他以 73.2% 的高得票率击败了现任总统波罗申科。
很多媒体用一个醒目的标题总结这一幕:“演员赢了总统,剧本赢了现实。”
问题随之而来:一位几乎没有真实政治经验的喜剧演员,是怎么一步步被推到国家权力的最高位的?这件事到底是“戏子误国”,还是现代媒体 + 互联网时代的制度性事故?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从乌克兰的制度缺陷、寡头结构,甚至更往前,从苏联解体开始说起。
1991 年苏联解体,乌克兰作为其中工业基础比较雄厚的加盟共和国之一,带着大量重工业遗产和军工资产,突然“独立”。问题在于,这个国家既没有完整的现代官僚体系,也没有形成稳定的政治传统,原本的共产党干部和新兴富豪纠缠在一起,迅速演化成寡头政治。
90 年代乌克兰的私有化,有点像一场变相的资产大抽奖:掌握旧体制资源和信息的人,以极低成本拿走了大批国有资产,形成几大财团——包括后来出现在泽连斯基背后的那位科洛莫伊斯基。这些寡头掌金币、控媒体、养政客,选举变成寡头之间的博弈。
要命的是,乌克兰夹在俄欧之间,地缘政治压力巨大。1994 年签署《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乌克兰交出世界第三的核武库,换来美英俄三方承诺尊重其领土完整。纸面上看似安全,但实际上乌克兰缺了一道最硬的“底牌”。
进入 21 世纪后,乌克兰政治几乎每十年一大动荡:2004 年“橙色革命”、2013–2014 年的“广场革命”,背后都有严重的腐败问题、权力斗争,还有外部力量推波助澜。每一轮动乱之后,人民对既有精英阶层的厌恶就加深一层。
到了波罗申科执政时期(2014–2019),乌克兰东部冲突、经济萎靡、腐败问题依旧严重。官方改革雷声大,雨点小,民众的挫败感与愤怒不断累积。
这一切,为一个“素人政治救世主”的出现,铺好了心理和舆论上的全部基础。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官僚体系。乌克兰虽然继承了苏联的行政骨架,也引进了西式的选举制度,但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文官体系并不成熟。一方面,政治任命高度依赖派系和寡头,另一方面,法治和公务员保障又不够坚固,导致官员忠诚往往指向金主、家族或派系,而不是抽象的制度。
用一句话概括:乌克兰同时承受了“后苏联体制的惯性”和“欧洲式选举制度”的双重副作用,既没形成中国那种稳定自洽的官僚系统,也没完全复制西欧那套成熟的政务官/事务官分工。
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有足够媒体资源,只要有人愿意砸钱塑造一个“反腐、反精英”的新人形象,再加上民众对旧政权几乎本能性的厌恶,一个电视演员被推上台,其实就不那么难理解了。
美国在 20 世纪中期,已经尝过电视改变政治生态的滋味:1960 年肯尼迪和尼克松的电视辩论,1980 年里根凭借演员出身的形象和表达能力一战封神。但那时候,不管是里根也好,肯尼迪也好,都至少有一定政治履历和政策准备。
乌克兰这个案例更激进:真人秀 + 喜剧剧本,直接把一个角色塑造成现实中的总统候选人。
泽连斯基的团队非常清楚媒体规则:在电视时代,谁能讲好故事,谁就容易赢得选民;到了互联网时代,这套逻辑更极端——短视频、段子、梗图、社交媒体转发把复杂的政治议题,压缩成易于传播的符号。
《人民公仆》电视剧里的主人公瓦西里·戈洛波罗,有几个设定非常抓人:
- 普通人出身、收入不高、生活窘迫
- 因痛骂腐败官员的视频走红
- “无背景”“不腐败”的形象,被塑造成民众代言人
这恰好对应了当时乌克兰社会对现实政客的厌烦: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和我们一样”的人站出来骂那些“既得利益者”。
于是,媒体公司把虚构人物的形象包装到现实政治中。泽连斯基本人在竞选时,对很多关键政策问题刻意模糊,更多强调的是“反腐”、“透明”、“和平解决东部冲突”、“靠近欧洲”等模糊的正面口号。具体怎么做,可以往后拖;选举时要的是情绪共鸣。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泽连斯基阵营在社交媒体上的操作非常专业。他们精准投放短视频,把对手塑造成旧体制的代表,把自己定位成“人民的声音”;同时极少参加传统意义上那种长篇大论的政策辩论,把自己和剧中的人格形象紧密绑定。
在这样的操作下,乌克兰选民看到的不只是候选人泽连斯基,而是电视剧里那个“为民请命”的虚构角色被投射到了现实。电视台和网络平台相当于一台巨大的放大器,把这种投射成倍放大。
媒体帝国的威力,在这里暴露无遗:谁掌握屏幕和流量,谁就有更大的机会掌握话语权。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乌克兰独有。美国选了一个从未担任过公职的房地产商和真人秀主持人当总统,意大利选过脱口秀式的民粹政党领袖,拉美一些国家的政坛也出现过类似的“娱乐圈化”候选人。乌克兰只是把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步。
区别在于,很多西方国家在表面上看是文官制度不算太完善,但实际运作中,仍有一套相对稳定的专业官僚体系帮忙兜底;乌克兰则是在制度还没稳住的时候,就让娱乐化的政治逻辑全面进入了最高层。
这就等于让一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再承受一次大幅度的摇晃。
真正考验这位“喜剧演员总统”的,是 2019–2022 年这三年。
刚上任时,泽连斯基确实做了一些改革尝试:推动司法改革、试图清理部分寡头影响,引入数字政府平台“Diia”等。国际金融机构对乌克兰的某些改革尝试,给过中性的甚至略微正面的评价。
但问题在于,他很快就陷入了现实政治的泥潭:一方面要在美国、欧盟和俄罗斯之间周旋,一方面国内寡头冲突、东部冲突仍在持续。2020 年之后,新冠疫情对乌克兰经济又是一重打击。
2021 年起,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升级已经肉眼可见。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大规模集结军队,西方情报部门和媒体反复警告可能爆发军事冲突。泽连斯基一方面请求北约加快乌克兰入盟进程,另一方面在对内宣传中又努力维持一种“局势可控”的形象。
有人说,“如果换一个政治老手,可能就不会走到战争那一步。”也有人认为,乌克兰的地缘处境和俄罗斯对北约东扩的零容忍,使得战争几乎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究竟谁对谁错,这里不做道德裁判,仅从制度角度看,乌克兰在关键时刻确实缺少一套足够成熟的国家安全决策机制,来平衡外交冒进和现实承受力。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军事行动。这个新闻传遍全球后,很多人重新打量这位曾被嘲讽为“戏子总统”的人。
他拒绝美国提出的撤离方案,说那句“我需要的是弹药,而不是搭车”;他在基辅街头录视频,告诉民众自己还在;他在多国议会视频连线,用情绪饱满的演讲争取援助。媒体镜头下,这位演员又回到了自己的熟悉舞台,只不过这一回,观众不再只是乌克兰人,而是全球。
有人因此重新改观,说他“在战争爆发后表现出超出预期的勇气”;也有人坚持认为,“带着整个国家走入了不该走的险局”,勇不勇敢已经不是关键。
- 从个人品质和战时表现说,他确实展现了相当的抗压能力和表演之外的坚守;
- 但从国家治理和制度安排看,一个靠媒体流量和情绪动员上来的总统,在极端危机下能调动的专业资源、官僚体系的韧性,是有限的。
就算把乌克兰今天的悲剧完全推给泽连斯基,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经被一系列历史遗产、寡头结构和外部压力撕扯得千疮百孔。
回头再看“戏子误国”这四个字,很容易记起历史上那位把伶人推到朝堂的后唐庄宗李存勖。
你原文里已经提到:他把伶人当心腹,把刺史、监察之职授予出身戏班的人,伶人主政、宦官辅政,导致军功之臣失望愤怒,最终引发郭从谦兵变,自己死于乱箭之下。
在那件事里,伶人当然有问题:他们玩弄权势、侮辱士大夫、夹带私货,把朝政当表演。但真正把权力交到他们手上的,是那位沉迷戏乐、失信天下的皇帝本身。
同样的逻辑放到今天:如果一个国家的制度允许“完全没有政治经验的人”,只凭一段视频、一部剧集、几场漂亮的媒体秀,就能轻易突破层层筛选,直达最高权力位置——那么,不论这个人是不是演员、是不是“戏子”,制度本身就存在巨大漏洞。
现代国家要防的,是“外行领导内行”的制度风险,而不是某个职业本身。真正成熟的体制,会用一整套官僚体系和制度门槛,限制这种风险:
- 让候选人必须有一定政绩积累;
- 让专业文官保持政策连续性;
- 让重大决策经过多层审议,而不是随情绪起落。
从这个角度看,乌克兰、以及很多“照搬”西式选举但没补齐文官体系短板的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政治上有了“选谁都行”的表面民主,却没建立“谁来做事、怎么做事”的专业体系。于是,当剧情、媒体、网络情绪合在一起推动一个“素人”上台时,整个国家成了高风险的实验场。
这时再用“戏子误国”来概括,只是给复杂的制度问题贴了一个简单粗糙的标签。
说到底,戏子只是身份,误国的是制度允许的不专业掌权;而让这种不专业掌权成为可能的,是一整条链条:寡头对媒体的控制、民众对旧政治的厌倦、互联网对情绪的放大,以及缺乏成熟官僚体系的国家结构。
“都说戏子误国,戏子何曾有过误国?误国的不过是看戏的人!可若是任由不专业的人来继续掌握着最高权力中枢,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如果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把“看戏的人”从抽象的“群众”,具体到制度设计者和现实利益集团——是那些掌控媒体的寡头、那些偷懒的立法机构、那些只在乎选票不在乎后果的政客,合伙搭了这个舞台。
泽连斯基只是这个舞台上最显眼的那个人,而不是唯一的责任人。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政治越来越娱乐化、制度越来越依赖情绪动员时,我们是否还有足够的机制,确保国家不会被下一位更会表演的人带向更深的深渊。
来源:孤~史雪 2026-09-10 04:54河南